楊惠宜,哥本哈根大學隱私研究中心與丹麥皇家學院 博士生 / 收錄自《台灣建築史學會通訊第八號 202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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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YOUAN of FORMOSA, Oud en nieuw Oost-Indien (Old and New East Indies), Francois Valentyn, 1724 |
摘要
本文以十七世紀荷治初期對西拉雅家屋的觀察與圖像為線索,探討外來者如何透過「陰暗」與「光影」的視覺與空間經驗,理解西拉雅家屋中的生活空間。透過荷蘭東印度公司(VOC)文獻及荷蘭畫家法蘭索瓦・范倫坦(Francois Valentyn, 1666–1727)的繪圖分析,本文討論「陰暗」如何成為遮蔽與連結的空間媒介,並以現代「隱私」的概念1推測西拉雅家屋的空間邏輯,從而比較不同文化中「隱私」的建築表現。
從陰影看見的隱私空間
十七世紀的福爾摩沙,是許多歐洲人筆下的未知之島。荷蘭人登陸台灣西南部後,面對陌生的熱帶景觀與聚落,透過文字與圖像描繪他們初見的村落、家屋與人群。這些描述不僅反映了他們對「異地」的再詮釋,也折射出歐洲文化觀念的投射。本文聚焦於荷蘭人對「隱私」與「陰暗」的理解,分析他們在文字與圖像中如何再現西拉雅家屋的室內空間與社會紋理。
1623年,荷蘭東印度公司(VOC)商人雅各・康士坦(Jacob Constant)與巴倫・佩薩特(Barend Pessart)在〈蕭壟城記〉2中記錄了西拉雅族的居住空間與日常生活。他們對屋內「昏暗、無門、無隱私」的描述,反映了歐洲近世(Early Modern Europe)對理想居所的想像——明亮、秩序、可分隔。然而,在他們眼中,西拉雅家屋的開放隔間與陰暗,甚至室內葬的習俗,皆顛覆了這種認知。本文由此出發,探討荷蘭人筆下的「陰暗」如何揭示西拉雅社會的空間邏輯,並重新思考「隱私」在不同文化脈絡中的建築生成方式。荷蘭當時的建築邏輯重構異地空間的方式——這種以歐洲文化為中心再現異地的方式亦引發了後續歷史學界的辯論。3
若從建築角度觀察這幅圖,《Tayouan of Formosa》中的西拉雅家屋更接近當時荷蘭常見的木構房屋(timbered frame structure):牆面由木柱、木樑支撐,開有大片窗口以引入光線。這種住宅形式在十七世紀的西歐與北歐普遍存在,尤其在經濟蓬勃的荷蘭都市如阿姆斯特丹,更因玻璃昂貴而讓大面採光的窗戶成為財富與地位的象徵。窗戶不僅帶來採光,也意味著可見度、透明性,甚至不可脫離的神聖性。然而,Valentyn對西拉雅家屋的理解卻建立在錯誤的建築假設上。根據VOC檔案記載,西拉雅家屋主要以竹材構築,而非木構。原文記錄指出:「他們居住的房屋高架於地面五至六呎,由當地盛產的竹子整齊編構而成。」4竹構房屋的立面,因竹材間的自然縫隙,可能使外部光線滲入室內;而若竹材緊密封接,則室內僅能仰賴門口作為主要採光來源。無論哪種形式,西拉雅家屋室內的陰暗經驗都與荷蘭人熟悉的大面開窗的室內截然不同。
丹麥建築師與城市理論家拉斯穆森(Steen Eiler Rasmussen)指出十七世紀阿姆斯特單典型的住宅窗戶與光影的關係:「多數荷蘭住宅的一樓擁有極高的天花板,光線由一側大窗集中灑入,使房間的一角明亮,而其他部分則陷入半明半暗的狀態。」5這種光影佈局的繪畫與建築語言,也延續至Valentyn的圖像再現之中。因此,《Tayouan of Formosa》的版畫中,我們看見的似乎是以荷蘭建築文化重構的「福爾摩沙室內」:窗戶使屋內外之間可互相看見,室內空間被光線滲透,只有屋角——也就是遺體與火爐所在之處——仍留存著較多陰影與煙霧。這樣的處理顯示畫家試圖將異地的室內黑暗轉譯為可理解的半明半暗空間。
「無隱私」與「不自由」的西拉雅家屋
從聚落的尺度來看西拉雅家屋與陰暗的關係,康士坦與佩薩特在報告中記錄道:「人們經常會走進部落而還不自覺, 直到突然間發覺 已經在部落中間。因爲那個部落沒有建築圍牆,那些房屋蓋得疏疏落落。當你瞥見到一大叢蘆草和大片竹叢的時候,就可以看見他們的房屋了,這甚至可以稱是他們的城市了。」村落在林蔭之間的隱蔽性,使外來者在接近前難以辨認其所在。這種隱於林蔭的空間策略,既反映對氣候的適應,也同時指向了聚落的內向性——擁有視覺遮蔽與庇護的作用。
從建築的尺度來看,西拉雅家屋內部通常被分為兩到三個長廳,並以無門的通道相連。康士坦與佩薩特也因此對西拉雅的家屋空間提出他們在空間內的觀察與感受:「房屋內部分成 2 個、 3 個或是更多隔間,每 一 個隔間有 2 個沒有門的入口,因爲門無法關閉,所以也沒有隱私。」這樣的開放空間,挑戰了歐洲以實體邊界定義領域的觀念。從英文翻譯版的〈蕭壟城記〉回溯至荷蘭原文中用以描述「無隱私」的字是 onvrij,直譯為「不自由」。在早期現代荷蘭語裡,vrij 同時意指「自由、開放、不被遮蔽」6。因此 onvrij 並不僅表示「受限」,也可理解為「未封閉」或「無遮擋」。對荷蘭人而言,若房屋缺乏門與鎖,居者便無法掌控自身活動,因而被視為「不自由」;但在西拉雅社會的脈絡中,這樣的開放可能反而體現一種群體共享的自由——人們可在不同活動區之間自由移動,無需依賴物質性的隔牆來界定邊界。
康士坦與佩薩特另記錄道:「雖然這些小琉球人的住屋原甚黑暗,在光天白日之下,也必須靠近才能夠互相看得清楚,而他們在日間還關閉門扇,使屋內更加漆黑,好像要住在悶氣而昏暗的地窖。」這段文字揭示陰暗並非被動結果,而是一種有意識地被營造的空間條件。無論出於氣候調節還是遮蔽外界的需求,陰暗成為室內空間的主動構成元素。當荷蘭人以明亮象徵秩序與清潔時,西拉雅人卻以陰影界定空間的關係。雖無文字紀錄西拉雅對「隱私」的觀念,但從建築與活動分析,西拉雅家屋的隱私可能建立在群體為單位下,並不依附於實體邊界,而是透過活動與光影的彈性變化來界定。
家庭結構與光影中的活動區分
除了陰暗與隱私之間的建築關聯外,西拉雅家屋的空間邏輯亦深受家庭結構與性別分工的影響。西拉雅社會以母系為主,家屋多由女性居住與主持,成為家庭與祖靈連結的核心場所。村落中通常有三種主要建築:婦女之家(在此文中被稱為家屋)、男子集會屋與老人屋7。不同年齡與性別的成員分居各屋,但在重要聚會或葬祭時,家人又會回到家屋內聚集,形成一種流動而非固定的空間關係。由此可見,西拉雅家屋中的隱私並非來自於封閉,也是源於性別、年齡與活動的調節。
西拉雅家屋的陰暗不僅是物理條件,也可能是形成一個空間裡短暫性的邊界。歷史文獻記載家屋內設有室內葬,埋葬的過程包含在高起的竹架上放置屍體在靠近火源的地方烘烤,這樣的安排使死者得以與生者共處於一室,卻仍有陰影與光線區域的區分。白天裡燃燒的稻草與木枝僅為尋找物品的臨時照明,夜間的火堆常設於屋角,家族成員通常在火堆周圍聚會,而當男子偶爾在夜間拜訪女性,即使進入室內也需要躲避光源並在不出聲的狀態下找到女性。這樣的光影節奏調節了可見與不可見的界線,形塑出一種暫時性的空間邊界。
結語
綜合光線、陰暗與居住者行為的分析,可以看出西拉雅家屋的空間具有高度流動性。家庭成員的行爲與互動受到時間、性別、年齡與光影的調節,形成暫時性的空間界限。雖然家屋在室內的實體空間上是開放的,但陰影所造成的視覺阻隔、以及性別與年齡的分工與分隔,使得居住者在空間中仍具層次分明的行動邊界。這樣的行動邊界難以歐洲文化的視角解讀,於是開放的室內空間被直接理解為「不自由」或「無隱私」。
在西拉雅家屋中,陰暗讓家屋同時容納生者與死者、個人與群體、日常與神聖。睡眠、親密活動與祭祀(特別是夜祭)多在陰暗或夜晚進行,陰影既遮蔽視覺感官,也賦予接近神聖的意義。這與荷蘭人依賴門、窗來界定隱私的建築元素,以及光線指向神聖的觀念形成鮮明對比。本篇文章雖無法深入探討陰暗與西拉雅神性的連結,但以建築的角度綜合以上分析,西拉雅家屋中的「隱私」可能較屬群體性而非完全排他的個體性,個體與個體之間仰賴「關係性與暫時性的隱私」(relational and temporal privacy)8——對於住宅內成員之間的不同關係與行為,暫時給予或控制隱私,而擁有暫時性與視覺感官控制的光影即成為了提供此種隱私的重要媒介。
註: 此文章截取於筆者的文章型博士論文(Article-based PhD),以三個不同案例來探討住宅內隱私與陰暗的關係。
- Michaël Green et al., eds, Early Modern Privacy: Sources and Approaches (BRILL, 2022). ↩︎
- Description of the village of Soulang on the island of Liqueo Peque- no5, its situation, the daily life of the people, wars, and so forth, as far as we have discovered this and learned from our own experience. voe 1os1, ro1. 105-109. ↩︎
- Siegfried Huigen, ‘Repackaging East Indies Natural History in François Valentyn’s Oud En Nieuw Oost-Indiën’, Early Modern Low Countries 3, no. 2 (2019): 234–64, https://doi.org/10.18352/emlc.112. ↩︎
- 7. Dagregister Batavia. VOC 1083, fol. 398-399. Extract 16 February 1624. DRB, pp. 22-25. ↩︎
- Steen Eiler Rasmussen, Experiencing Architecture, Second Edition (MIT Press, 1964). ↩︎
- Early Modern Dutch dictionary: Historische Woordenboeken, Nederlands En Fries, ‘The Dictionary of the Dutch Language (WNT) (Online)’, https://gtb.ivdnt.org/search/?owner=wnt.。因此 onvrij 並不僅表示「受限」,也可理解為「未封閉」或「無遮擋」。對荷蘭人而言,若房屋缺乏門與鎖,居者便無法掌控自身活動,因而被視為「不自由」;但在西拉雅社會的脈絡中,這樣的開放可能反而體現一種群體共享的自由——人們可在不同活動區之間自由移動,無需依賴物質性的隔牆來界定邊界。 ↩︎
- Shepherd John Robert, Marriage and Mandatory Abortion among the 17th-Century Siraya, American Ethnological Society Monograph Series 6 (American Anthropological Association, 1995). ↩︎
- Irwin Altman, ‘Privacy Regulation: Culturally Universal or Culturally Specific?’, Journal of Social Issues 33, no. 3 (1977): 66–84, p.70, https://doi.org/10.1111/j.1540-4560.1977.tb01883.x. ↩︎